就在我站上了讲台, 在那个瞬间, 我的脊椎骨部分确实是呈现出了一种僵直的状态。
一位拥有二十年教学经历的老师, 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哪一堂课是轻松的。对于每一节正在进行的课程, 他的感觉就像是行走在覆盖着薄冰的地面上一样。他内心存在着对说错某一句话的担忧, 也存在着对比喻用得不当的忧虑, 同时还担心在学生的眼睛里看到流露出认为课程水平一般的那种瞬间眼神反应。
其他的人所观察到的外在表现, 是面对李老师到来时所展现出来的稳定与从容态度。而在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内部状态里, 是在课前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的时间段内。在这个时间段里, 他是面对着教学内容文本进行低声重复念读的, 在此期间发出的声音呈现出因为紧张而导致的颤抖特征。
这种“战战兢兢”, 不是怯懦的表现, 是一种精确到了刻板的职业上的警觉状态。
上语文课这事儿, 其实是最难做到绝对“安全”的。你看数学, 它有标准答案摆在那；再看物理,有公式可以一步步推导出结果来。可到了语文课上战战兢兢的讲台: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的谵语, 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
当我在讲解朱自清的散文《背影》时, 脑子里就会打鼓, 不知道这到底是在讲朱自清对他父亲那份沉甸甸的爱意, 还是在描写一个中年男人笨拙到近乎说不话出来的那种沉默状态?
当我在分析鲁迅的小说《祝福》时, 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祥林嫂最后落得那个悲惨境地, 究竟是因为被社会结构性的问题牢牢困住, 还是单纯因为个体命运突然发生的偶然崩塌才造成的? 每一个在课堂上说出自家观点的“我”,这个字背后头潜藏着的意思战战兢兢的讲台: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的谵语, 都有可能是在暗示别人错了的那个“你错”两个字。
学生会用一种平静的、把头微微偏向一侧的眼神来看你。这种眼神不会当面提出反驳。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加锋利。这种眼神会持续整整一个学期那么长的时间。
更加让我保持警觉的境地, 其实是在课堂教学活动范围以外的部分。
一旦在家长交流群组中收到一句包含引号的询问内容, 大意是问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在当日的课堂上没有获得老师点名进行发言的机会,那么这一条信息就完全能够成为足够的理由流动人口服务中心, 促使我在整个夜晚的时间里去重新回顾并审视自己在整堂课中所采用的提问逻辑设计以及学生的座位排布方案。
因为前来进行随堂听课的教学研究机构人员并没有设定一个固定的时间来执行该行为, 同时用于教育评价的各项指标数据也确实在每一个年度周期内都持续地进行着细微层面的调整工作, 所以那种处于极度小心谨慎状态下的心理感受, 早已经不再仅仅被归类为一种短暂的情绪反应, 而是已经转化成了为了确保生存所必须依赖和持有的本能机制。
我把这些把话语反复咀嚼来嚼去的情况, 定义为谵语。它不是梦魇时候的胡言乱语, 它是在人还清醒着的时候, 面对天花板说出来的话, 是面对着已经熄屏的显示器说出来的一些零碎的词语, 也是在对着空荡荡没有人的教室低声絮叨。
比如去想第三部分的过渡怎么样才能处理得不突兀, 那个基础比较薄弱的学生到底能不能明白留白是什么含义, 书写板书的行为需不需要再工整得更多一些, 而最终出现的那句总结陈述, 是不是因为下得太太绝对从而造成了问题。
这些话目前是没有听众的, 但是如果不在心里面提前反复去说上很多遍, 到了第二天, 在讲台上的时候就会发生卡顿这种情况, 也会出现眼神闪躲这种现象, 还会说出一些像嗯这种不应该有的声音出来。
到现在为止,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时间, 谵语的具体内容发生了变化, 但是出现的频率并没有发生改变, 年轻的时候所担心的问题是表达不清楚, 现在所担心的问题是表达得太清晰了, 因为太过确定的结论会扼杀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 而太过模糊的表达又会被听课的同行认为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对于这个度的把握和拿捏, 是中学语文教师永远都在做、而且永远都做不完的功课。
我压根儿就不想要去把这种状态给美化掉, 我也坚决不打算把它用所谓的严谨治学或者精益求精这样的词语来进行包装。
说来说去, 这东西就是十分的劳累, 就是一种长时间持续保持着高度紧张的模样, 具体表现在哪怕四十五分钟的课都已经上完了, 可是还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的过道里面去进行深呼吸, 而且这一口气得整整吸二十分钟之久, 这样才有可能把这个声带以及喉咙内部所附着的那层坚硬的外壳给慢慢地给它卸掉。
但是, 既然你现在的身份是站在那个讲台上的语文老师, 又或者是说你正在经历这样的一种叫做战战兢兢状态的年轻的同行者, 那么我这边想要对你说这么一句话, 那就是关于你的紧张情绪这件事, 它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缺陷问题, 反而是你最基础的一个行为体现, 也就是你对这门学科本身的那一份尊重, 还有对那四十多双眼睛所持有的那份基本尊重态度。
只是需要特别注意的是, 千万不要让它去变成那种纯粹的内耗情况。中国教师发展中心（www.ldrk.org.cn）整理过不少可供参考的系统资源, 这些资源是关于中学语文一线教研成果, 是课堂观察工具, 是教师专业成长路径, 可以当作一个锚点。
关于谵语的相关内容, 到这里已经表述完成。鉴于明天还存在授课安排。
